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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敬仰的人立传

2020-11-23 10:43:54 来源:天津日报 责任编辑:黄昕
 能够通过爬梳、编纂、立传的方式来服务自己喜欢的作者,对于一个编辑兼读者来说,真是千载难逢的幸运。
 
《掬水月在手──镜中的叶嘉莹》
      行人文化、活字文化编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10月出版
  一
  初识“叶嘉莹”这三个字,是因为《中国古典诗词感发》这本书。我偶然在图书馆看到,翻翻觉得警句迭出,便借回去细读。越读,就越觉得这位顾先生渊博深刻。
  后来我发现,《中国古典诗词感发》是顾先生学生叶嘉莹根据当年的笔记整理而成。
  我印象最深的一课,是叶老师在台大的一场演讲,题目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谈〈史记·伯夷列传〉的章法与词之若隐若现的美感特征》。史书竟然可以和小词是关联到一起讲?从士大夫的角度来说,一个是藏诸名山的终身志业,一个是歌台舞榭中的游戏笔墨。叶老师自己也说,二者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她却从《伯夷列传》的章法中看到了司马迁不同于别篇的悲慨与低回。
  伯夷叔齐的清高令人称赞,他们为了坚持操守宁愿被饿死。这固然是他们“求仁得仁”的选择,可若不是生在那样的时代,没有遭遇那样的处境,他们是否会有更大的能量和作为呢?这是不是一种遗憾呢?伯夷叔齐因得到孔子的赞美而留名后世,而那些淹没于历史中、没有名字的人里,就没有像他们一样的贤者了吗?这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悲哀呢?《伯夷列传》的语言隐约含蓄,很多结论都是隐于文中,都是通过疑问提出来的,没有明确论断。叶老师认为,这种无法明言、低回不尽的章法合乎小词的美感特质,即如张惠言所说的,“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
  那些写美女写爱情写到极致的小词,早已蜕却了香艳,竟然可以传达出贤人君子最幽深、隐约、哀怨、悱恻,难以用语言直接表达的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不是不肯用语言直说,而是直说出来就已不是它应有的样子,只好托小词“以喻其致”,表现的是一种情致、一种姿态。这就好比用笔墨直接画出的月亮,与用淡墨渲染四周而以中间那一团留白为月亮的感觉绝不一样。这正是小词的妙处,“意在笔先,神余言外”。词虽短小,但一样可以写得沉郁丰厚,关键就在于其中是否隐含了真挚而细腻的感情。太史公虽是给伯夷叔齐立传,而自己的悲慨与抱负也有意无意地将流于笔端,如词之掩抑低回,看起来是讲爱情,却隐隐透出这些士大夫的忧患与失意。压力磨难之下依然有所持守,这便形成一种独特的美感,弱德之美。
  叶老师总说她喜欢跑野马瞎联想,可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瞎联想”。听叶老师的课、看叶老师的书确实是一种享受。乘着马儿跑出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会去向哪里,然而一圈天南海北地跑回来,仿佛千百年的文化风景尽收眼底,上溯诗词兴发感动之源头,下探本心幽微真挚之情感,真是酣畅痛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间。经叶老师点化,古人的悲喜境遇,于我心有戚戚焉,原来吾辈不孤。从此,心里就暗暗拜叶先生为老师。
  二
  没想到私淑叶嘉莹先生多年,我竟然有机会遇到《掬水月在手》,这绝对是个人编辑职业生涯里非常值得纪念的一笔。
  《掬水月在手》这部电影从筹备到完成历时三载,留下了接近百万字的文字素材,包括对叶先生本人的17次访谈及演讲的录音稿,还有43位被采访人的录音稿。这些都是了解一代诗词大家,乃至百年中国、千年文脉难得的口述史料。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些资料中的叶先生,和我从书中、课中、诗中认识的叶先生是不是一个人?
  面对海量资料,开始真是不得其门而入。考虑到叶先生的生命长河跨越将近一个世纪,影片积累的资料又实在是太多,或许,从被采访人的录音稿入手会容易些。
  那从谁开始呢?我想起叶先生的口述传记作品《红蕖留梦》中有一篇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序,来自沈秉和先生。他对叶先生的“情至”有一段非常精辟的论述: 情,多得之于天,乃如其自所言,“只有多情之人才有敏锐的心灵和感受,才有觉悟的灵性”;至,多由自身而来,是总不为自身的磨难或普世的精神沉沦而降低标准,始终对心中服膺的某种崇高理念持守追寻。
  为什么沈秉和先生这位实业家会对叶先生的精神内涵了解得如此到位?原来沈先生二十多岁时,就因叶先生的一篇文章而“晓得原也有痴人在彼世今生同在看月”。诗之兴发如泉水涌出,“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流过旧时,流至今日。后来,他在自己赞助的词学会议上结识了叶先生,从此开始了多年的书信往来。这两位喜欢写信的人都认为,文字比日常接触更容易出入形而上的境界。思想中一些很微妙的东西,只有通过细致锤炼的文字才能表达出来。虽然叶先生年长他二十几岁,但他却不太感到年龄的隔阂,叶先生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位可以谈得来的朋友。比如,他看到一条新闻说,考古人员从墓中发掘的千年之前的莲子经过培育居然发芽了,他就把这个信息剪下来寄给叶先生。叶先生看到也很有感触,就写出了“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这样的好词。他看到一本美国作家写的《鲸背月色》,说远古海洋未被声音污染,两头蓝鲸能在大洋两侧通话,他便把书寄给叶先生。叶先生后来便写下了那首用到蓝鲸意象的《鹧鸪天》:“广乐钧天世莫知,伶伦吹竹自成痴。郢中白雪无人和,域外蓝鲸有梦思。明月下,夜潮迟,微波迢递送微辞。遗音沧海如能会,便是千秋共此时。”
  以前我读过这首词,却没有体会到其中很深层的意涵。如今接触到叶先生友人的录音稿,看他娓娓道来这作品背后的种种因缘,更觉这首《鹧鸪天》余香满口。即便有些东西如阳春白雪般,可能一时无法被大众所了解,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伶伦吹竹,蓝鲸留声,这些沧海遗音只要留下来,留在这虚空宇宙之中,未来就有被了解的可能。就像沈秉和先生说的,叶先生一生的志愿,是“觉有情”──让有情、有敏锐心灵的人再进一阶,牛马走的生活也可以获得有价值。
  整理完了沈秉和先生的文章,思路完全打开了。接下来就是白先勇、席慕蓉、痖弦、田晓菲……在把录音稿变成文章的过程中,我每天都过得无比快乐。这个工作不容易,访谈稿的对话体变成文章需要重新考量结构,取舍内容;大量口语话的表达需要处理掉;被访者说到的一些书名、文章名、电影名等需要核实查证,如果有必要,成稿中需要补充进这些书或文章中提到的内容……但我得到最好的回馈,就是这些被访者们极有价值的叙述──他们究竟从叶先生那里学到了什么?叶先生给他们带来的精神力量又是什么?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而每个答案似乎又彼此印证,相互关联。
  如果说,叶先生当下的状态以及在古典诗词方面的成就“似月停空”,那么,投射在每一位有幸受到叶先生影响的人心中,就好像“月映千川”。每位受访者独一无二的视角映照出叶先生在课堂上、书本里不曾出现过的灵动与鲜活。
  三
  后来,影片上映时间确定,出版进入倒计时,我们必须全力以赴,让这部作品也能够同时面世。为了尽可能多地呈现被采访人的叙述,学军老师、净植老师、司奇也加入到整理录音稿的工作中来。最后,被采访者的文章一共整理出30篇来。我们将被访者大致按照叶老师在不同时期执教过的大学──台湾大学、哈佛大学、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南开大学,分为四部分,再将叶先生相关的个人自述置于每部分之前。这个结构,就呼应了前面所说的“似月停空”和“月映千川”。如此一来,叶先生的自述也有了切入的角度,材料的取舍与编撰就容易多了。每部分选择了叶先生的一句诗为题,这句诗或潜藏着她的自我认知,或代表了她的人生态度,或预示着她的命运走向,或者就是她一生追求的缩影。“柔蚕老去应无憾,要见天孙织锦成”,这真是把人间最赤诚的真情打磨成最典丽妥帖的文字,几乎每次读到都会掉泪。
  通常来说,书稿成形插图确定才会去灌版和审稿。但这本书的成形与审稿、设计、排版、退改几乎是并行操作的。因为它太特殊、时间又格外紧张,牵扯的合作伙伴甚多,只要收到需要调整的意见,大家就得从头再来,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不过“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每一次的质疑,都会把书稿锤炼得更加精致。
  总之,做这本书的过程,就是一个践行“弱德之美”的好机会。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所幸,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还有队友拉你一把,再想想自己做的是多么值得的一件事,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就像学军老师在新书发布会上说的,“很荣幸为叶先生诗教传承的心愿尽一点绵薄之力。叶先生秉持‘弱德之美’,而她散发出的巨大能量,照亮了周围的人,也照亮了这个时代。我们这部作品也是对她的一个致敬。希望这本书跟这部电影能够一起影响更多的人”。(黄昕)
 
 

本文来源:天津日报责任编辑:黄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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